地理人物

胡煥庸:為“南沙群島”命名的地理學家

今年是我國地理學家、地理教育家、華東師範大學教授胡煥庸先生誕辰120週年。近日,由中國地理學會、華東師範大學主辦,華東師範大學世界地理與地緣戰略研究中心承辦的“第八屆地理學與中國全球戰略”高層論壇上,胡煥庸在地緣、世界格局、國際關係等領域的重要研究成果和遠見卓識,首次被著重開掘和深度討論。

這位傑出的地緣戰略家首次命名我國的“南沙群島”,他提出著名的我國人口地理分界線——“胡煥庸線”更是影響深遠。早在1945年,當中國還處於水深火熱、積貧積弱的年代,他就預言中國“在戰後世界舞台中,佔一極重之位置”。

胡煥庸,字肖堂,江蘇省宜興人,1901年出生。作為中國人口地理學創始人,胡煥庸著述甚豐,研究領域遍及人文地理、自然地理、區域地理等各個分支學科。他最為著名的建樹,是在1935年提出“璦琿(愛琿)—騰衝一線”是劃分我國人口密度的對比線。這條線被稱為“胡煥庸線”,曾入選中國地理百年大發現。

自古以來,中國東南地狹人稠、西北地廣人稀,但沒有人對這種模糊的認識加以有力的佐證。1935年,胡煥庸在《地理學報》上發表論文《中國之人口分佈》,描述了中國人口密度在不同地區的分佈,並在通過多種途徑獲得的全國各區縣人口數據的基礎上,得出中國第一張人口密度圖。在這張手繪而成的點子密度圖上,胡煥庸沿黑龍江璦琿(即愛輝,今黑河)向西南至雲南騰衝,畫出了一條人口分佈懸殊的界線。

線的東南方,36%的國土居住著96%的人口,以平原、水網、丘陵、喀斯特和丹霞地貌為主要地理結構,自古以農耕為經濟基礎;線的西北方,人口密度極低,是草原、沙漠和雪域高原的世界,自是古遊牧民族的天下。一條線,劃出了兩個迥然不同的自然和人文地域。

“胡煥庸線”所代表的客觀規律,目前已成為研究中國國情的重要基礎。“歷史已經證明,先生於1935年發現的中國人口分佈分界線‘璦琿—騰衝線’,在經濟、安全等國情研究和戰略制定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華東師範大學世界地理與地緣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秦大河院士説。

出於對中華民族命運的深深憂慮,胡煥庸在大學求學時期就將目光投向世界,在事關中國外部安全環境的眾多領域發表真知灼見。先後翻譯或撰寫了近百篇世界地理與地緣戰略或有地緣戰略含義的地理文章和著作,是中國地緣戰略研究的先驅。他還高度重視邊疆與國防建設的研究,呼籲地理學與國防教育結合。這些成果對於當時內外交困的中國來説,無異於天降甘露。

“大國需要大方略,只有充滿思想的戰略才是雋永的,才可以突破時代的局限,而歷久彌新香,胡煥庸先生的地緣戰略思想必然對今日中國有所啟發。”秦大河説。

華東師範大學城市與區域科學學院院長杜德斌教授通過深入研究,在論壇上系統闡述了《胡煥庸的地緣戰略思想及其時代價值》。他的團隊研究發現:胡煥庸最早為我國的“南沙群島”命名。

法人佔領南海中之九島,所謂“南海九島”非其專門之名詞也。東南尚有無數小島,星羅棋佈,直達菲列賓派來灣島(即現菲律賓巴拉望島)沿岸,其形勢與此九島不可分離,群島亦無專名,地圖上總稱之曰“危險地帶”。而此九島者,實危險地帶西邊之諸島而已。九島以東,尚有無數小島與淺礁。其尤大者,如西約克島,West York長達二公里闊約一公里,島上有椰子及其他植物,海南漁民亦常來此,建有神廟一,墳三,其為我國領土,亦無疑義。其南有平島Flat Island長二百公尺,再南有南山島Nanshan長五百公尺,再南有新客島Sin Cowe Island其位置為北緯九度四十二分,東經一百十四度二十三分,諸島地位,均在菲列賓(即現菲律賓)國界以外。此等“危險地帶”之群島,雖為我國人所居住往來與經營,然迄今尚無綜合之名稱,鄙意擬用“南沙群島”之名以名此群島,不然,統稱曰“南海諸島”,其名殊混也。至於法佔九島以外之各島,將來能否仍保為我國所有,抑或移將為法人或日人所奪佔,則非吾所敢言矣!

“胡煥庸先生首次系統論證了南海諸島屬於中國,並最早為‘南沙群島’命名,為我國應對南海和東海主權爭端提供了重要證據。”杜德斌説,“身為地理學家,他還遠矚,敏銳地意識到琉球群島與台灣的重要戰略地位。先生當時主張的遠見與洞察,對於現今中國制定地緣戰略仍有參考價值。”

在積貧積弱的舊中國,唯有知己知彼才能救亡圖存。正是對振興中華的自覺意識,使得胡煥庸選擇地緣、國際戰略研究作為學術生涯的開端。早在1934年,胡煥庸就全面評估中國面臨的國際地緣安全形勢,發表了首篇中國地緣關係文章,預判了日本的侵華野心及美日衝突的必然性。

杜德斌研究團隊認為,胡煥庸之所以有這樣的地緣戰略思想,實際上來源於其紮實的世界地理研究。他獨立編著出版了我國第一套國別和區域地誌,也是我國世界地理著作最多的專家,一生編著出版世界國別與區域地理著作至少24部,先後翻譯或撰寫了近百篇世界地理與地緣戰略或有地緣戰略含義的地理文章和著作,這些專著與文章都為中國人“開眼看世界”提供了有力支撐。

華東師範大學建校70年來,地理學科始終舉足輕重,地緣戰略研究獨樹一幟。胡煥庸于1953年加入華東師大地理學系,為本科生開設世界各大洲自然地理課程,擔任世界各洲自然地理研究生班的班主任,並招收世界地理方向的研究生。

上世紀60年代初,華東師大創辦西歐北美經濟地理研究室。在胡煥庸的帶領下,研究室向中央外事部門提交了首項研究成果——《法國地理圖志》。從上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胡煥庸厚積薄發,先後出版《各洲自然地理》《蘇聯自然地理》《世界海陸演化》等諸多世界地理研究著作;並以“荷夫”為筆名,翻譯出版了極富地緣戰略意義的《亞洲區域與經濟地理》,為中國地理學發展增添了光芒,也孕育了獨樹一幟的華東師範大學地緣戰略研究的萌芽。

“胡先生的研究為當代中國地理學的發展指明瞭方向,他以‘顯微鏡’和‘望遠鏡’相結合研究地理問題的治學方法,尤其值得當代地理學人學習。在他的愛國情懷與學術報國精神影響下,一代代華東師大地理學人心懷天下、腳踏實地,為地理學發展和國家建設不斷添磚加瓦。”杜德斌説。

源於深厚的愛國情懷,胡煥庸終身從事地理學和地緣的研究和教育。他説:“世界近古史之開端,蓋導源於十五世紀之航海探險,而歐人勢力之所以瀰漫于全球,實得力於地理考察之結果也。”“列強之謀我也,莫不以地理學家為其開道先鋒,平時探險考察無微不至,及各地情勢既明,則何處富饒,何地形勝,了然胸中,於是一舉而佔領之,隨時乃不勞再有抉擇。”

也正是源於對世界地理和地緣的了然于胸,早在1945年,當中國尚處於水深火熱、積貧積弱的年代,胡煥庸就預言中國“在戰後世界舞台中,佔一極重之位置。”他撰文指出:

“第一,二十世紀之世界要成富強之大國,需具有工商農礦之全能經濟國家,而且有此種優越條件者,美國除外,僅有蘇聯與中國。第二,我國生産一向落後,美蘇各國工業地步,生産力強,我國需于最短期內與之並駕齊驅實屬不易。第三,美蘇建國之時間,亦不甚長,由此前例,自可鼓勵,而我國天賦極厚,迎頭趕上,努力超越,自此在戰後世界舞台中,佔一極重之位置。”

“胡煥庸先生生於上世紀初國際國內動蕩的大時代,他的生平本身就是一部地緣演化史。”華東師範大學黨委梅兵説,“在當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同步交織的歷史時刻,面向‘兩個大局’,胸懷‘國之大者’,地緣戰略研究就越發迫切與重要。傳承和弘揚胡煥庸先生的愛國精神、治學品格和學術思想,具有特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