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人物

“国家地理年度探险人物”迎来中国面孔

“我们不会讨论很长远的情况,如果天天想退休以后怎么办,我们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船到桥头自然直。”

上海青浦一个河网纵横的小村庄,42岁的闪米特和妻子羚羊正在练习皮划艇。半年前,他们只用两个小时,就决定放弃珠海舒适的生活搬到这里租住,为了更方便地训练。

闪米特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壮和狂野,甚至看起来身体有些单薄。说话时,他一直露出浅浅的微笑,哪怕面对生死。他和羚羊每天只吃一顿饭,这样的习惯持续多年,也是探险训练的一部分。

11月3日,闪米特因此入选美国国家地理年度全球十大探险人物。中国区的10名候选人中,既有郭川等探险名人,也有拥有大赞助的探险者。内敛的闪米特至今还纳闷:“为什么当选的人是我?”

2015年,闪米特耗时234天,利用一条橡皮艇,从海拔4500米的青海省巴颜喀拉山的黄河源头出发,经过9个省份,共计5464公里,最终在2015年12月20日到达山东东营市的黄河入海口。

登岸时,他被媒体报道,成了名人。短暂的喧嚣过后,闪米特又回归普通生活,之前10年,他一直以近乎执拗的坚持,完成诸多人无法企及的探险。

11月10日,上海青浦的一个小村庄,闪米特坐在一间玻璃房内,他穿着黑色的户外上衣,戴着蓝色围脖,桌上摆放着饼干,然后从一个保温壶内把热水倒入功夫茶具中。在他的生活中,功夫茶具就这样和探险必备物资结合在一起。

说话时,闪米特把脸埋入围脖中,不时露出略显羞涩的笑容。闪米特原名李华灿,羚羊的真名是张海燕,原来都在珠海的外企工作。现在,两人辞职,专职探险,羚羊负责后勤。

这次祭拜,给闪米特的黄河漂流增添了几分豪迈和悲壮。1987年,我国首支黄河漂流探险队,7位探险者在青海唐乃亥乡一段30多公里的水域全部遇难,此后近30年,再无人踏足此地。

其实,他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直到现在还有些后怕。他猛地喝了一杯茶,深呼吸后告诉成都商报记者:“就算给我一百万,也不再去了”。

下水前,羚羊接到一个来自北京的神秘电话,对方的言辞很是激动:“没有人能活着过这一段,你是来漂流的,不是来玩命的。”

事后得知,打电线年漂流团队的前辈,他亲历了7名勇士落水,100多人的保障团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遇难。

现在描述起来,羚羊轻松了很多,但当时接到电话后,她无比紧张。两人表面只讨论了地势和水流,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在考虑生和死。

闪米特却一如既往地充满自信,他只是从技术层面做了分析:他有着1万多公里的漂流经验;单人漂流比当年的团队漂流更具优势,他可以用零点几秒做出反应,将漂流艇对准大浪,这也是生与死的交叉点。

让他引以为豪的1万多公里漂流经验,耗费了他10年时间。10年前,他开始了探险之旅,漂流过珠江,划着皮划艇环游过海南岛、西太平洋,穿越过琼州海峡……

闪米特本是一位外企的电子工程师,在珠海市区生活了30多年,可他却对城市里的酒吧、KTV等消费都不感兴趣,一直被周边大大小小的岛屿所吸引。

普通人很难登上未被开发的岛屿,而皮划艇帮他实现了上岛的愿望。第一次,他登上了一个有天然湖的岛屿,白鹭停靠在他的独木舟上,他可以衣服和水母一起游泳。这都震撼了他的心灵。

一天晚上,他一直没法靠岸,艇又翻了。他向一两公里外的渔船呼喊,但茫茫大海中,他感到自己渺小地如一粒尘沙,没有人发现他。

闪米特能熟练地在三四米高的浪区,两秒钟爬上皮划艇。但训练是在白天,夜晚他根本无法观察下一个浪,尝试五六次,都没有成功上艇。

电子工程师的背景让他有着严谨的思维方式,他计算着大浪的规律,最终找到了2秒钟的间隙,爬上艇后迅速用身体压住,挡住了第二个浪的冲击。

探险的过程中,还要面对很多自然界外的威胁。在东南亚,很多岛上在战争时布有地雷。途经无人岛,会与野兽为伴;而有人岛,则充满着更现实的威胁。他有朋友曾经在野外扎营,一群村民拿着砍刀不仅抢了东西,还砍伤了人。

就是这10年的探险经历,让闪米特在渡过黄河鬼门关时充满自信。讨论一天后,他拍着羚羊的肩膀,很郑重地说:“我可以过这一段。”羚羊选择了相信,开车绕行200多公里,在下游汇合。

上车后,羚羊的脑子一片空白,这个瘦弱的女人为了完成闪米特的梦想,辞掉工作,驾车一路随行。羚羊曾经甚至有过一个人过的想法。但她反思:“以前,闪米特的另类、不庸俗吸引着我。但现在,他做着不庸俗的事情,我又以很庸俗的思维来衡量他,是不是我变了”。

闪米特说,他并没有多么强大,当身边在乎的人都在反对他时,他也很难做到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所以,他很感激妻子的理解和支持。

那200多公里,他们无法联络,羚羊感觉无比漫长,而闪米特在水路的漂流却快到无法停下来。正值6月底,据闪米特统计,水流最快有每小时22公里,瞬间甚至达到33公里,足以把一辆卡车冲走。闪米特说,当时不怕,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没有思考和恐惧的时间。

到达平稳水域后,是一个水葬场,闪米特伸开四肢,躺在水葬场的石头上。闪米特顾不上任何恐惧,他说,战胜一个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更大的恐惧。如果切实威胁到生存,其他的恐惧就不算什么了。

谈到面临的死亡威胁,闪米特和羚羊一声叹气,他们之间尽量避免谈这个话题,“我们不是碰运气,而是做了足够的准备”。

闪米特说,黄河漂流他没有翻船是运气,但运气是寄托在技术和经验之上。他们用了一年做知识储备,对黄河的水流、气候,甚至经过区域的宗教习惯都做了细致研究。

“探险和体育运动不一样,体育运动最多是输了比赛,而探险输掉的是命。”闪米特认为,“探险最核心的标准是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是成功,而不是为了完成目标而丢掉性命。”

虽然经常与生死相伴,他们并不认为是在以命相搏。有些媒体过度渲染危险性,描述他们是不顾生死去冒险,羚羊对此颇为不满。

她感慨,探险虽然有一些不确定性,但去探险的人,心里是肯定自己能活着,这样才有勇气走,绝对不会视死如归。

到达山东的黄河入海口时,闪米特第一次感受到了聚光灯下的喧嚣。但在探险过程中,他饱尝作为普通人的无助。

闪米特只有妻子作为搭档。2014年,在计划环西太平洋时,他希望了解相关海域的情况,写信向国内近20位专家求助,但基本上都石沉大海。他向相关部门求助,直接被挂断了电话。

“大部分资源集中在有名的人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著名探险家郭川的意外,让闪米特很难过,他在朋友圈写道:“我很少感到恐惧,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像被捏住,一时吸不上气来……平安老去,原来如此奢侈。”

但闪米特也在自问自答:“如果郭川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会动用那么多人营救吗?”“这是不可能的。”

1974年出生的闪米特,本是珠海一家外企的电子工程师,30岁时,他开始辞职探险。他说,只有积累了社会经验和物质基础后,才会有探险的资本。

当同龄人在买豪车豪宅时,闪米特却花起了老本。经受不住身边人的物质攀比,羚羊觉得挺丢人的。但闪米特消极抵抗,不出声不争吵。黄河漂流之前,羚羊也辞职了。漂流黄河全程,他们花了34万,最后剩下2万块钱继续生活。

“如何在中年接受自己一无所有?”羚羊说,他们承受巨大压力,但压力每天都在自己身上,就习惯了。 “我们不会讨论很长远的情况,如果天天想退休以后怎么办,我们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