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科普

地理大师鲁迅:一位被文学耽误的地理学家

从小学上语文课本开始,我们就与他结缘。学生们更是长期口口相传这样的顺口溜:「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

鲁迅不止一面。关于先生的多识、多才、多艺,很多人已经撰文提到,尤其是在美术和设计方面的才华。

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位被文学耽误了的地理学家。这么说,并非刻意恭维和拔高,而是名副其实的。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下,鲁迅先生身上的地理传奇。

我们初识鲁迅,几乎是从他笔下的百草园——《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也许并非我们最早接触的鲁迅的作品,但很可能是印象最深的一篇。相比其他烧脑的杂文,这篇回忆童年妙趣生活的笔记式散文,显得通俗易懂。

从11岁时遇到「百草园」到后来46岁时文章出炉,隔了35年:「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文章开篇短短的300多字,提到了6种植物:皂荚树、桑、菜花、何首乌、木莲、覆盆子;7种动物:蝉、黄蜂、叫天子(云雀)、油蛉、蟋蟀、蜈蚣、斑蝥。

这些只是随机描述,百草园带给少年鲁迅的博物学启蒙远非这些。博物学近年来大有复兴之势,有呼吁:博物学应当优先传播,因为它与「地方性知识」及百姓的「生活世界」关系更密切(语出清华大学吴国盛教授)。

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的百草园描写,具有浓厚的博物学意识。2017年,就有科普界人士将鲁迅视为「博物学家」(金涛《鲁迅的博物学情怀》)。

当博物知识与地域结合时,就又有了「地理学」的参与:百草园里的自然环境和动植物世界,是中带宁绍平原上的一个浓缩标本。鲁迅脑海的中的地理知识,从百草园开始,慢慢延伸出越来越大的地理空间。

一篇短短的小文,是鲁迅的乡愁,也是属于他的「乡土地理」。(注:中学课程标准规定,乡土地理是必学内容)

少年鲁迅上的是私塾,那里教授的是农耕社会的四书五经教育。他反感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却对怪力乱神的《山海经》魂牵梦绕。

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同一年(1926年),鲁迅还写了一篇叫《阿长与山海经》的文章:

少年鲁迅央求女佣阿长给自己买的《山海经》,是一部地理记述与神话传说交织的奇书,反映了先秦及其以前中原及周边地理空间的认知。

《山海经》就是我国最早的地理著作之一。严格来说,最偏重地理记述的,是它的《山经》。《山经》之外,山海经的《海经》《大荒经》《海内经》则充满了荒诞离奇的想象。

《山海经》的文字和图像,为尚未离开过绍兴的鲁迅,打开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那是古人的地理世界,也是鲁迅脑海中的第一版「国家地理」。对于少年鲁迅而言,百草园是「乡土地理」,山海经是「国家地理」。

他为此一直想要拥有一本自己的《山海经》,央求女佣阿长给自己去买,最后终于买了一本,结果「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后来不甘心又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是缩印的郝懿行21疏。」

百草园、山海经,是鲁迅接受传统耕读教育时期的地理启蒙。随着他进入更大的殿堂,新式教育为他打开了不一样的视野。

在文学青年、医学青年之前,鲁迅最早的身份是「地质青年」——而且,他接受的是正儿八经的科班教育。这段经历,让鲁迅接触到了当时最先进的地理知识教育在内的多种领域:

1898年鲁迅首次离开家乡,考入了南京水师学堂,一年后,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路矿学堂。这些引入了西方教育方式的新式学堂,是清末洋务运动的成果。

鲁迅费尽心思转入的学校既然叫「路矿学堂」,顾名思义,它是一所培养跟地质、矿物、道路工程有关的新式人才的学堂。显然,鲁迅当时接受的是刚刚起步的地学新式教育

注:地理、地质等地球科学并没有严格分开,比如我国近代地理学奠基人张相文最早创办的学术团体叫「中国地学会」,直到新中国时期,随着学科体系健全,地质与地理学会才各自独立。当然,地理和地质,至今也难以分家。

路矿学堂的学生,是中国首批正规系统学习地学的人,该学堂实际也就招生了一届(1898年10月至1902年1月,共24人)。三年时间里鲁迅学了《矿学》、《地质学》、《测算学》和《测图学》等课程,考试成绩优秀,毕业时获得金质奖章。鲁迅的毕业执照(毕业证)写道:

南京路矿学堂毕业后,鲁迅东渡日本留学。在那里,他先是在东京接触文学熏陶,中途一度去仙台学医——日本的见闻,很快让他「弃医从文」。

不过,鲁迅并没有跟地学的说再见,反而有许多出色的建树。多年以后(1927年),他在广州的演讲中曾说:

包括鲁迅在内的一批晚清洋务人才,多数成了腐朽王朝的掘墓人。就像古代弄潮、当代从商一样,江浙人总是敢为天下先,包括鲁迅在内的浙江留日人士创办了宣传先进思想的刊物《浙江潮》。

最具代表性的是「一论一志」,即《中国地质略论》《中国矿产志》。他1903年发表的《中国地质略论》,以笔名「索子」发表,听起来是不是萌萌哒。《中国矿产志》则是在前者基础上形成的著作,与路矿学堂同学顾琅合著完成。

鲁迅的这两部作品,曾一度被认为是中国人写的最早地质专业论文。(此说法最早出自著名地质学家黄汲清,他曾评价鲁迅是「第一位撰写讲解中国地质文章的学者,《中国地质略论》和《中国矿产志》是中国地质工作史中开天辟地的第一章」。)

随着更多史料发现,鲁迅之前数月,有更早的地质文章——尽管如此,鲁迅对近地质科学所做的贡献,依然光芒闪耀。

按照现代地质学的标准,《中国地质略论》这篇论文,算不上深入的学术文章,但绝对堪称近代地质学的启蒙之作。这篇近万字的文章,凝练而全面,分为绪言、外人之地质调查者、地质之分布、地质上之发育、世界第一石炭(石炭,即煤炭)国五个部分,并介绍了康德—拉普拉斯星云说,论述地球与宇宙的起源。

《中国矿产志》则是晚清首部用当时先进的科学知识全面介绍、分析中国矿产资源状况的专著,展示了中国18个省份的矿产资源及地理分布,且附录、翻译了日本人调查的《中国矿产全图》,并罗列《中国各省矿产一览表》。此书,被晚清、初期的教育部门指定、推荐为「国民必读书」和「中学堂参考书」。

据周建人先生回忆介绍,此书主要由鲁迅完成。本书的另一作者顾琅后来一直做地矿工作,著有《中国十大矿厂调查记》等。

近年来,因最早明确提出「丝绸之路」被中国学者频频提到的李希霍芬,鲁迅在《中国地质略论》中就已经有生动叙述。

鲁迅当时将李希霍芬翻译为「利忒何芬」,这几乎是最早的中文对李希霍芬的翻译。作为地质、地理、探险等成就于一身的德国学者李希霍芬,曾在中国进行了长期的地质调查,发现了中国煤炭的丰富储藏。对此,鲁迅敏锐指出,近代外国人的地理探险、地质考察等是「变相侦探」,

意思是,李希霍芬的考察报告一出,当时贫弱的中国丢掉青岛一带是早晚的事。鲁迅将国外地质成果介绍出来,目的还在于以此唤起国人对祖国的热爱,对列强行动的警惕。所以,在救亡时代背景下,这是一篇融入了爱国情怀的地质论文:

发表于1903年《中国地质略论》中,鲁迅作为先驱,较早使用了地质、地层、地壳、猿人等今天地学领域常用、通用的中文词汇;几乎最早使用了石墨、石灰、花岗(文中称为花刚)、石炭(即煤炭)等岩石类术语;大量使用太古代、古生代,侏罗纪、白垩纪、泥盆纪、石炭纪、二叠纪、三叠纪、第四纪等中文地质年代名称。

《中国矿产志》中有一张《中国矿产全图》,是是鲁迅手绘完成的。早在路矿学堂时期,鲁迅就专修过绘图学。当时的课本《地质浅说》(有译地学浅论、地质学纲要、普通地质学教科书、地质学纲要、地质学原理、地质学基础等多种名称)刻译本比较难的,鲁迅学习时自己手写了一部,并加入了自己的见解、心得。

在《中国地质略论》中,鲁迅提出:帝国主义鱼肉、瓜分中国资源的重要原因就是,国内没有精确科学的地质地图(原文为「无一幅自制之精密地质图」 )。

留日期间,鲁迅在地图书馆接触到日本农商省地质矿山调查局的秘本《中国矿产全图》,发现后赶紧借阅出来进行描摹、复制:

1990年,一篇鲁迅未发表的5000字左右文章被发现,没有标题,文章以「地壳第二」开头,是他留日期间写的地质论稿。鲁迅在地矿领域,也许还隐藏着其他未知的秘密。

鲁迅留日期间已经有了文学理想,于是他将文学与科学进行了跨界,翻译了《北极探险记》、《月界旅行》、《地底旅行》等科幻小说。从名字可以看出来,这些都是今天好莱坞的题材。

比如「地底旅行」,类似于今天说的「地心历险记」;《北极探险记》内容已经散佚,但透露出非常有趣的信息——鲁迅翻译的中文版于1904年问世,在此之前的19世纪末,欧美人刚刚进行过第一次北极探险热潮;《月界旅行》是法国科幻作家家凡尔纳的名作,鲁迅是从日文译本翻译成汉语的。

翻成白话就是:专业的科学文章,群众读不进去,昏昏欲睡,这是强人所难。不过,科幻小说是科普的捷径——它披着艺术外衣,包含科学知识,不烧脑,然后可以引发读者主动对科学知识的探索。

广义上的地理科普文章,应该包括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等文学作品中涉及地理知识的段落。

除了这些,鲁迅还写过专门的科普文章。1903年,鲁迅在《月界旅行》的序言中发表了《说钼》一文,刊发于《浙江潮》刊物上。

钼就是镭,波兰科学家居里夫人于1898年发现的著名元素。鲁迅这篇科普文章发表,距居里夫人获诺贝尔只隔了半年多,鲁迅对科学新动态跟踪之快,反应之敏锐,令人叹为观止。

一:特别注重科普与科学史的关系,如他在科普镭的知识点时,并不局限于居里夫人的成果介绍,还指出其跟之前伦琴的X线发现一脉相承:

二:鲁迅的科普语言注重趣味性,可以做到深入浅出。比如,他通过描述动态场景,用形象画面来介绍镭的放射性等化学特性:

章鸿钊、丁文江、翁文灏、李四光是中国现代地质事业的奠基人。不过,从入行时间上说,鲁迅堪称他们的前辈。

鲁迅1899年开始学习地质、矿物课程,1901年毕业。1902年开始翻译科普作品,1903年写作发表《中国地质略论》,1906年完成《中国矿物志》发表,期间还有多篇科普作品问世。1906年开始,鲁迅开始专攻文艺事业,直到去世。

从科班学习到著作问世,鲁迅的地质生涯不过七八年时光,年轻的鲁迅凭「一志一论」足以名垂地学发展史——尽管当时他称不上科学家,但考虑到中国地质事业尚未起步,鲁迅的这些地学启蒙著述显得尤其宝贵。

鲁迅《中国矿物志》已走进国内地学课堂时,章鸿钊还在日本学习,1911年毕业于东京大学地质系;丁文江1908年开始学地质,1911年动物学和地质学双科毕业;翁文灏1908年赴比利时攻读地质,1913年获理学博士;李四光1913年赴英学习矿学,后转学理科地质,1918年获硕士学位。

后起的几位先生,真正完成了中国地质科学的奠基。而鲁迅先生的成就并非在科研领域,而是偏重地质地理著作的引进介绍,基础通识的传播科普。

先是「弃旧学从新学」(从私塾到新式学堂),然后是「弃矿从医」(从东京到仙台),最后才是「弃医从文」(日本归国)。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动植物地理知识(见开篇部分),以灵动的文字,反映了中带宁绍平原的风情。

《故乡》《社戏》《孔乙己》等作品中对乌篷船、茴香豆、蓝印花布、戏台等江南风物的描述,以及对小桥流水等自然、人文景观的描写。

故乡绍兴之外,鲁迅作品中对他生活过的杭州、南京、北平、上海、厦门、广州等有不同程度的精彩描写。

《南人与北人》中讲述「地理区域差异」。在这里,鲁迅很早就注意到吃瓜群众热衷讨论的南方与北方问题:

诗画的江南,并非只是文人才子的温柔乡——那是刻板印象的外地人的想象。尚武、剽悍,是江南的本色面孔。面对外界地图炮,鲁迅也忍不住要说:我大浙江可不是吃素的,遇到事干就完了!

鲁迅一生活动轨迹,覆盖了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大都市,既有主要的古都,又有时尚文艺的新城。当然,他还是东京留学的海归。沿着先生的生平,我们可以看到一张这样的地图。

南京(求学、工作)、东京(留学)、仙台(留学)、杭州(任教)、北京(工作)、西安(讲学)、厦门(任教)、香港(讲学)、广州(讲学、任教)。

作为鲁迅的故乡,绍兴是他逗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从出生到外出求学约有18年,归国后工作任教2年,共约20年。除了后来短暂工作,他在南京居留约4年(路矿学堂);日本留学约7年;杭州工作、任教约1年;北京工作、居住15年;西安讲学约1个月;厦门工作4个月;广州工作9个月;香港讲学约2个月;上海工作、居住约10年

鲁迅足迹几乎涵盖了中国最重要的城市——除了他个人努力,这些地方足以让他及时获取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文化资源和信息动向。

从文后的鲁迅,心中并没有放下自己留日期间那段热衷自然科学的岁月。1934年,距离鲁迅先生去世只有两年。他给友人信中写道:

在这里,他对当年翻译《北极探险记》表达了遗憾之情,觉得当时自己「自作聪明」,采用了文言文,后悔没有直接翻译为白话。这时晚年鲁迅的身体病痛已急剧恶化。作为文坛巨人的他,竟还在挂念20年前的科普岁月: